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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館 卓著貢獻人物專訪

專訪:前行政院長 劉兆玄先生(民國88年時任行政院副院長)

登輝:救災要靠你了

 921大地震發生當時,我擔任行政院副院長,負責坐陣台中,指揮中部辦公室。我們當時住在警察局裡,以警察局當臨時辦公室。離開台北去南投救災時,李登輝總統召見我,問我「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事?」我回答:第一件事情要做資訊整合。由於災區的資訊非常混亂不一致,我要求建立幾條資訊線,而且這些資訊線要能夠整合在一起才能掌握實際情況,如果無法掌握實際情況,就無法推動有效措施。李登輝總統聽完了只點點頭,沒說什麼,然後跟我握手說「要靠你了」。頓時我覺得肩膀好重。

 我到達台中時,真的發現災情資訊很混亂、謠言滿天,所以我們建立了三個重要的資訊傳播體系,一個是軍方,軍方很早就在那裡救援了那是十軍團司令高華柱(現在的國防部長)。我有三位副執行長,一位是陸軍總司令陳鎮湘將軍、經建會主委江丙坤、省政府主席趙守博。在前線救災工作最多的是軍方,江主委在內部規劃上也給很多協助,第二資訊整合是沿用原來通報體系讓它暢通。第三條資訊線是讓各部會副首長進駐鄉鎮,提供第三條資訊源。藉著這三條資訊線提供可靠的情報,做為決策參考。

 我們採取幾個方式做資訊協調回報比對,若有誤報、重疊情況就會浮現,從中可以看出某個資訊體系的情報誤差很大、很離譜,之後該體系就會調整改變,認真做資訊匯報。若只靠單一資訊源會很危險,因為各單位都會有自己的立場、會相對提供對自己有利的資訊。而且我們採取減少公文往返的時間,用問答的方式進行,碰到不知該如何解決問題的時候,就當成個案立即解決,然後變成通例,問答的QA資訊一直發落至民間團體。這個好處就是:隨著我們所累積下來的QA資訊愈多,相對問題就變少了,所以到了第二、三個禮拜,就有一百多個QA資訊,碰到問題的時候,大家幾乎都知道要如何解決,也不需要公文往返了。加上每天與相關各部會副首長開工作會議決策處理方式,解決事情就變得更有效率了。

台灣很幸福:有軍隊救援,也有民間的力量

 當時民間團體做的事較偏軟性服務,政府做的事例如水電停斷、路斷、橋斷、重大建築物倒塌有人困裡面需要救援等,這些災情很嚴重的,就會由政府出面救援。可是在災難現場,發熱食或是慰問金大多由民間團體進行,有時我們常常看見的是國軍弟兄在災難現場救援時,一兩百公尺外面常會看見民間團體在進行賑災,這些軟性救援由民間團體進行,會是較有效的。

 

 真正遇到重大災難時,只有一個最有效的力量,就是軍隊。因為軍隊是不需要依賴別人幫他解決問題。例如遇到路斷可以是強救修路,或是橋斷軍方可以自己搭臂力橋,或是用車輛飛機等方式,若是民間團體就無法繼續進行了。

 不過台灣很特別也很幸福,除了軍方部隊,還有公益團體,例如慈濟結合宗教力量進行救災,相當有秩序及效率,公益團體從災區組織成隊開始進行救災,除了自保之外開始服務別人,而軍隊是從外部進入內部災區教援,這些都是在其它國家很少見到的。所以我們相當於有兩隊強大的部隊在進行救災。以前雖然我們沒有眾大救災經驗,但是當災害來的時候,看見台灣人民與政府的關懷力量有效的釋放出來,這些事情令我印象非常深刻。

 我們在災區只有三個月的時間,主要是做暫時性安置及救災,真正重建的工作已有了很好的規劃,但後來選舉了、政權移轉,有些原本規劃好的重建工作無法達到原來的理想,但這與後面的努力是不相干的,後來接手的人也做的很努力,尤其是民間團體投入很多也重建學校。但是對於災民的住宅及家園重建,確實與當時的理想有些出入。

 921震垮的房子大都是屋況較差的房子,政府也規劃藉著這次規劃重建。由於災後仍有餘震,很多災民不敢回家住,一直住在帳篷裡,當時有些政治操作,利用帳篷數減少多寡,來衡量政府的救災效率,這些事情我都還記得也印象深刻。後來也蓋了很多組合屋,規劃住一年,後來延到兩年,使得之後要規劃社區重建遭到了一些阻礙。有了921的經驗,因此88水災就儘量減少蓋組合屋,以加速重建計劃,並且由企業民間認養。

 雖然震災和水災是非常不一樣的情況,但重建是一樣的,總是有許多失去家、失去自己的房子或是田園、或是學校,不論是被震垮的或是沖垮的,你需要重新把它做起來。這些部份的經驗是可以傳承、可以吸取教訓的,在重建的時候沒有考慮到我剛剛講的那些問題,使得後來要重建社區時,就跟理想產生了很大的落差。

 這一次如果在年底能夠建起第一批幾百戶的新的社區,它將會是非常有理想性的,非常綠色的、節能減碳的、環保的,跟未來我們的精緻農業及觀光能夠配合的,也就是一個示範性的社區,能夠因為這一次的重建提早出現。希望將來社區能夠把這些元素加進去,那這次可以從零開始,因為有好幾個村都已經被毀掉了,不遷村也不行嘛,這我倒覺得是一個危機中的轉機。

面對災民 一定要有同理心

 十年後回頭看921,永遠都有地方可以做得更好,不管你做多少,災民都會覺得不夠,這個是很自然的現象,一定是這樣子的。因為他在水深火熱之中,即使你覺得已經快的不得了了,他仍然會覺得還是不夠快,你覺得你已經盡全力在協助他的時候,他覺得他要的這樣還是不夠。我們不講別的,至少他失去的財產拿不回來,他失去的親人活不過來,那種心情像是我們去救災、重建,一定要有同理心。

 所以我去災區和災民在一起的時候,我就非常的有耐心,聽他們說他們所有的問題,因為他們的情況很特殊,不然你就會覺得「這個話是不是有情緒性啊?」「這個要求會不會太過分?」即使有時候就算從法令上,都會覺得這些好像有一點超過,你還是應該非常有耐心的去跟他們解釋,而且你要替他們找另外一個解決的辦法,而不是說「不行!」就完了。

告訴郭台銘:我需要你捐出智慧

 像我們這一次(88水災)就有改進一些過去的做法,過去是公有的土地不能給私人用,但是我們這次是採取一個折衷的辦法,我們給你用,你可以住、可以繼承,但土地的所有權不是你的,地上的東西你可以去繼承。這樣我們可以發揮三方面的力量:政府提供的最大的長處是我可以提供這樣子的土地,並且我可以突破許多法令上的限制;民間的公益團體的長處是他們可以做得又快又好,因為他們不受採購法等等的要求;至於企業界進來的好處是,他們可以把服務、business跟其他的東西結合在一起,譬如說我有跟郭台銘及其他的企業家提出:「我現在要求你的,不是要你們捐出你們的錢,我要你們捐出你們的智慧、你的idea,跟你的執行力,這個是我們現在要的。」這樣一來,就是政府、公益團體與企業界最佳的組合,這種做法是在921所沒有的。

 921大地震發生時,還沒有想到用這個方式來推,其實建組合屋很多也都是慈善機構在建的,那時慈善機構也沒有想到說還不如一步到位的去做永久屋。當然這個還有很多客觀條件的改變,現在在建造永久屋的技術和方法讓時間縮得非常短,跟去造組合屋的時間所差無幾,所以過去即使想到也做不到的事情,現在就可以做的到了,這個也是因素之一。

災難中看到轉機   人們展現重生的力量

 任何一個民族遇到災難,多半都會變得更堅強。我常常說逝者已矣,活過來的人,當他們從哀傷之中站起來,他們會變得更珍惜,當然也有例外。其實社會如果能夠朝著正面來發展,就像我們古人有「多難興邦」這樣的話,是一個經驗的累積。如果我們用比較現代的話來講,就是其實人都有從危機當中找到轉機和新的機會這樣的本能,比較少的人會在危機當中就一蹶不振。不過這種人也有,這就是為什麼在救災中需要心理重建的部分,這是一個社會的心理,非常重要。

 我順便講到一個事,跟這個事情部是直接有關,像我們今年農曆年的時候發消費券,這方面的意義就非常重大,其實消費券從經濟學方面會有很多人批評,認為不見得會有多大的效果,我也很認真的去聽了很多經濟學教授各方面不同的看法,最後決定去做,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社會,不完全是經濟。純從經濟學無以治國,你還要懂得其他的,例如社會學。

 從經濟角度去做評估,當然(發消費券)也是有一些效果在,但另外一個很明顯且不需要別人去做評估的是,今年我們第一季的(經濟)成長率降到負百分之十、我們的出口降了百分之四十幾,失業率也升上來,那時候剛好碰到過年。中國人過年是很特別、有意義的,很多人可能會因為挺不過去而走上絕境。

 發放消費券的結果,例如五口之家,那個時候可以有一萬多元,起碼這個年還可以去吃點好的、買點東西、小孩穿個新衣服或是什麼的,我覺得這樣就過去了。如果你從這個角度去講的話,它(消費券)已經成功了,還要去一直算那些經濟學的東西,並不是我那個時候的考慮,這些都有多面的,並不是只有一面的。所以如果我們從這樣子的觀點來看,社會心理的調適、建設是非常重要的,尤其是大的災難結束後,我覺得有這個需要。

 可是更多的人其實會從危機當中找到轉機,包括我自己過去這一年多的施政,災難不斷,但是我相信時間會證明我們採取這些因應的辦法,除了短期的效益之外,我更重視的是長期的有沒有從這邊做了一些徹底的改變,因為這些事情已經發生了。舉例來說,我們過去依賴的那些產業,很多產業沒有一些關鍵性的技術,只是用很大的量去賺一點點的利潤,一旦遇到這種情況就會幾乎崩潰,這時候談轉型最容易,假設他們一直都很賺錢,一天三班制都來不及、訂單接不完,如果要去轉的話他們會覺得你頭腦壞了,可是如果你現在跟他說我們不應該全部的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、不應該這麼依靠外銷,外銷也不應該全部依賴這幾種東西,這個話只有在教室裡面講起來可以,實質上沒有人聽得進去。

 但當發生狀況的時候,沒有訂單,這時再跟他講說如果我們換一個方式會不會更好的時候,他們就會很認真的聽,這個就是推出新興產業最好的時候。所以我相信政府這樣做,很多企業家、甚至是個人,也會用這樣的角度去看待災難。我覺得這一點其實是人的很正面、樂觀的一面,也未必只有台灣人這樣,我相信所有人都會這樣,我們台灣人民一向這樣的表現是不錯的,能夠重新站起來並不讓人意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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